第五章:债与偿

哈欠树与岔路

声音先来。

树没有动。枝叶仍停在原处,林间却响起一阵悠长的哈欠声,一棵接着一棵,仿佛那些沉默的树木真在百年一度的时刻醒了片刻,只是懒得挪动枝干。村民们见怪不怪,站在旁边,等远道而来的客人自己听明白。

众人帮村民刷盘子、做杂活,换来一顿摆满各式馅饼的饭,其中几种掺了哈欠树的种子。比起那场只有声音、没有动作的奇观,这顿饭反倒更像一次切实的款待。

离开村落不久,队伍走到一处岔路口。拉缇亚停下来,说神将赐给她一场历练,她需要暂时独自离开。她没有细说那场历练,也没有解释要去哪里,只在路口与众人道别,随后转向另一条路。

余下的人继续前行。此后直到这段旅程结束,拉缇亚都没有再出现。

地底债工

变故发生在旅馆的夜里。

众人睡下后,床下的机关突然开启。露妮娅正处在精灵的出神状态,比真正熟睡的同伴更早察觉异样,却也来不及脱身。六人沿着黑暗中的管道向下坠去。露妮娅在接连的转折中竭力记住方向;管道尽头是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笼,不久,笼中又弥漫起疑似用于麻醉的气体。她的意识也随之断了。

醒来时,原有的衣物和装备都不见了。脚边只有粗陋的工作服,手腕上则多了镣铐。矿道从四周延伸出去,装备精良的守卫来回巡逻。他们已经被送进了一座地下矿场

法拉蒙德的灵魂就在这里。他以熟人和“老员工”的身份替众人引荐,让他们得以被安排去做相对轻省的文书工作。紧接着,矿场的工作人员便拿出旅馆账单,宣称众人在住宿期间欠下了一笔巨款:装备与随身物品已经没收,余下的债只能靠劳动偿还。

法拉蒙德明明是个可以穿墙而行的灵魂,却没有离开。他说自己在旅馆刚认识了一位半兽人朋友,对方看起来不太聪明,也被坑进了矿场。他不愿把新朋友独自丢下,索性留下来陪着工作;何况矿场还会发薪水,他也正需要钱。那点工资低得近乎荒唐,可法拉蒙德没有看出问题,只是又一次相信了别人替他算好的账。

坐进资料堆里,消息也跟着来了。

文书工作主要是抄写矿场资料。法拉蒙德已经做了有些日子,熟悉格式,见谁抄错还会在旁提醒。众人则借着翻阅资料的机会,逐渐拼出矿场的轮廓:这里绝大多数矿工都是狗头人,像他们一样被拐来的外来者约占所谓“员工”的五分之一。照账面上的工资计算,有人需要几年,有人甚至需要十几年才能还清债务。矿场开采多种金属和宝石,客户名单上则挂着“瞌睡女士”“月亮脑袋”等来历不明的代号。

芋头让蜘蛛魔宠沿矿壁和缝隙四处侦察。蜘蛛没能找到被没收的装备,却探清了不少守卫的位置。守卫巡逻经过时,西奥多和芋头装作哑巴,阿斯特里翁则唱起了歌。这几种古怪表现很快引起警惕;那些守卫装备精良,一看就不是随便凑来的看守。

被押往食堂时,众人还经过了一处与旅馆地下设施相连的特殊机构,附近圈养着年幼的狗头人。珍妮也在那里。她说自己被“主人”买走,因为比族人聪明,才被派到地面活动;她还指出了这里“头头”所在的方向。

谈到死去的家人时,队伍里不知是谁对珍妮说,那些家人会变成食物,重新回到她身边。这句话究竟算安慰还是黑色玩笑,没有人再解释。珍妮只是听见了。

食堂供应三种东西:粉粉的肉泥、绿绿的菜和棕棕的杂粮。肉泥没有查出毒,却怎么看都材质可疑;守卫自己也不肯吃,只含糊地称它为“杂肉”。众人有神莓术,谁也没有动这些食物。食堂里看不到狗头人和普通矿工,全是守卫。单从装备判断,房间看守最强,巡逻卫兵次之,食堂里的普通卫兵相对最弱。

法拉蒙德还提起一份“三方合约”:按他的理解,他、矿场与西里尔约定,由矿场把工资付给他,再用这笔钱偿还他欠西里尔的债。阿斯特里翁向西里尔求证,得到的回答是从来没有这种合约。矿场只是借着西里尔的名义骗他。

一个名叫加洛特的中年守卫主动前来搭话。他说自己已在这里干了六年,只要好好工作,便能像他一样“晋升”为正式员工。可一问晋升究竟意味着什么,他便不愿细说;一问是否见过老大,他又明显急了起来。他似乎从未真正见过对方,也不大愿意离开矿场。

加洛特见到珍妮时,称她为“天才女孩狗头人”。芋头在他面前说了几句德鲁伊语,他立刻把那当作稀罕的外语,觉得老大或许会喜欢。芋头顺势塞给他几颗神莓,加洛特也收了下来。

阿斯特里翁说自己想睡午觉,换来守卫一记鞭打。蜘蛛魔宠后来又摸到上层建筑,带回了更多消息:众人的装备都存放在那里;管理者吃的饭比食堂正常得多;板栗被关在笼中,正被人围着查看研究;除了大批守卫,上层还有一些看起来十分危险的怪兽。

最近几周,矿场还抓进来三队自称“洄游者”的人,分别有四人、六人和五人。他们之中有穿法袍的、披甲的、持剑的、用弓的,也有赤手空拳上蹿下跳的。矿场老大一口咬定这十五个人全是冒牌货,将他们统统送进了矿井。众人原本还考虑过以洄游者的名义寻找脱身机会,得知此事后也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
夜间的看守会轮流执勤。关押众人的隔间旁就是旱厕,那里没有守卫。

起义

原有的武器、护甲和大部分施法材料都被没收了,矿洞里却不缺细沙。细沙足够让睡眠术起效,也给了众人夺取第一批装备的机会。

芋头进了旱厕,过了一会儿便对外喊,说里面溢出来了。守卫骂骂咧咧地靠近。

“不会自己吃了吗?”

“我拉了新鲜的等你来。”

那名守卫被彻底激怒,又叫来同伴,连同他自己一共六人。众人早已贴着墙藏好,等人进入狭窄的隔间,睡眠术与命令术先后落下。没有死的守卫被捆了起来,那个最先出言辱骂的人则被按进旱厕,溺死在里面。众人从这批守卫身上找出一瓶治疗药水,也终于有了第一批武器和护甲。

西奥多穿上守卫的甲,走出去欺骗另外两名守卫,说里面有人闹事,需要人手管教。矿场的守卫彼此并不全都认识,伪装顺利奏效。此后,众人不断以同样的办法分割敌人:引进一批,控制一批,再从倒下的人身上取走下一轮所需的装备。被夺走的行动能力,就这样随着一批批缴获的刀剑与护甲回到他们手中。

伪装终究还是被识破了。有人高声提醒同伴堵住耳朵,所有人随即做出十分熟练的动作,像是早已反复演练过如何防备借声音生效的手段。众人只能猜测他们为何如此熟悉。诱敌到此为止,后面成了正面交战。

最后一名守卫仍在顽抗。众人试图缴械劝降,他却选择了自刎,只说投降会带来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。从守卫身上搜出的地图显示,矿场最底层还有一片没有说明的未知区域。

众人又抓住一名落单的巡逻兵。此人装备普通,也不算机敏,自称是附近村落的居民,早年通过正常招工进入矿场。那时这里还没有欺骗游客的生意,矿工起初甚至偶尔能休假;只是近来规矩越来越严,出去也越来越难。说起那名自刎的守卫,他记得对方原本性情乐观,自从见过“老大”之后,却不知为何一日比一日忧郁。

巡逻兵被捆了起来。众人凭露妮娅记下的路线,找到旅馆装置室下方的管道。芋头化作熊,率先沿管道向上攀爬。出口外已经是夜晚,紫色之月升在空中。旅馆的十几个房间全都空着,只剩前台的少数工作人员。

其他人也陆续爬了上去,没有惊动前台,随后一同翻窗离开。

空壳村镇

回到地面,村镇比矿场还空。

小光绕着村镇侦察了一圈。许多房屋根本无人居住,极少数屋里还有人影,那些人却像是在专门扮演普通村民,负责诱使路人消费和入住。这里究竟从一开始就是布景,还是原本的居民早已消失,暂时无法分辨。真正还有人活动的地方只剩五处:旅馆、酒馆、装备店、铁匠铺和餐馆。

西奥多伪装成普通路人走进装备店。他没有在地板上发现机关,却看见货架间藏着喷射装置。店主看起来并不强,店里也没有其他同伙。等西奥多探明情况,芋头便用荆棘之鞭把店主从屋里拖了出来。

店主很快交代,那些装置会喷出使人昏迷的气体,随后有人负责把昏迷者运往地下;至于最后送到哪里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装备店原本是正常生意,一位“大人物”来到镇上之后,才把它改造成如今的样子。店主因为仍有利用价值,没有被抓去做黑工。店里已经很久没有进货,除了一些简单装备,几乎只剩一副用来骗人的空壳。

附近森林里的狗头人被陆续捕来,这种事已持续二十年以上。按店主所知,那位大人物最初声称探测到了矿脉,向村民提供工作;后来又提出可以抓捕狗头人充作劳力。至少从店主出生以前开始,下矿工作的人便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那三队自称洄游者的人也曾来装备店购置东西,并提出要住店。只是他们人数太多,店内机关很难一次将所有人迷倒,店主才没有在这里下手。

旅馆前台随后遭到了一场单方面的逼供。威胁与暴力之后,众人问出了通往“老大”所在地的入口:路在餐厅。老大的手下偶尔会与旅馆工作人员接触,但餐厅那边的人只见过厨子,没有见过老大本人或其他关键人物。旅馆前后接待过三拨自称洄游者的人,他们都以这个身份要求免单。

众人在旅馆打地铺,轮流警戒,总算休息了一夜。法拉蒙德的灵魂飘在一旁,问起话来,只会反复念叨:“现在的小姑娘真厉害,如果我家的那位也这么厉害就好了。”至于“我家的那位”究竟是谁,他没有说清。

他只说,自己惦记着还债,是为了大哥的孩子。那孩子在前面的城市,恰好也在众人下一程的方向。他委托众人替自己捎去一个没有拆封的包裹,又再三叮嘱,不要把礼物与他联系起来。对方还不知道法拉蒙德已经死了,他如今的处境也尽量少提。

交代完这些,法拉蒙德又受托飘回地下,替众人查看矿场此刻的动静。

餐厅设局

餐厅入口只有一名服务员,后厨被遮得严严实实,明面上也看不出陷阱。菜单上全是寻常农家菜,服务员却紧张得手足无措。

众人故意点了几道辛弗勒斯特的特色菜。乡下厨师不会做,只能在后厨勉强应付。小光悄悄潜入后厨,看见厨师已经意识到外面这些客人不好惹,想要就此停手,四名装备精良的卫兵却逼着他们继续。厨师长最终吓得不知所措,其中一名卫兵只好亲自把菜做完。成品卖相并不好,还被偷偷加了药,随后由战战兢兢的厨师端到桌上。

众人装作挑剔的食客,要求厨师长先尝一口。他看了看盘中的菜,当场吓晕过去。

喊老板无人回应,众人便掀桌闹事。里面的看守把瑟瑟发抖的服务员踢出来应付。众人让他朝后厨喊话,就说外面已经有几个人昏倒了。

卫兵被骗了出来。

其中有一人没有穿甲,看起来像个施法者。他先对露丝缇雅施放睡眠术,准备把昏睡的她搬走。敌人以为菜里的药已经奏效,众人便在这一刻发起偷袭。

战斗中,阿斯特里翁使用了那只八音盒。那件东西为何没有随其他装备一起被收走,始终没有得到解释。旋律响起后,队友隐约觉得阿斯特里翁的性情与心智发生了某种变化,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。卫兵认得八音盒,也认得相关的歌谣,看起来早有应对准备。

一名卫兵临死前长长地吐出一句:“终于解脱了。”

露妮娅用睡眠术放倒了那名疑似法师的敌人。可他很快又以极不自然的姿势重新站起,不像真正醒来,更像被某种力量拖进了梦游。开口施法时,声音也不像自己的。

“邪神的信徒,我生来就是为了制裁你的。”

睡眠术随即落在阿斯特里翁身上。那人抱起昏睡的阿斯特里翁,与他一同消失。剩余卫兵在威胁下投降,餐厅里留下两具尸体。

门铃就在这时响了。

一个穿着板甲的陌生女人走进餐厅。她低头看了看两具尸体,只说了一声:“哦。”

她没有留下姓名,只表明自己是公正之神的圣武士,正在追查并清剿叛神活动。她的同事卢锡安两周前已先行来到这里,此后失踪;她自己原本也该更早抵达,却在路上遇到大雨与洪水,被水冲走,因而耽搁至今。

她所追查的叛神是回笼觉之神朱莉亚。按她掌握的情报,朱莉亚会强迫信徒不能入睡。那句“终于解脱了”由此有了另一层含义:对这些人而言,死亡是摆脱不眠的方式,而被施法送入睡眠,或许也能暂时切断控制。

回笼觉仪式

众人与圣武士一同深入地下据点

走到中途,音乐从前方传来。先是隐约的仙乐,随后是温柔的女声。众人立刻意识到,那正是回笼觉之神的催眠曲,纷纷堵住耳朵。沿途看不见任何守卫,只有变成熊的芋头闻到了深处的血味。

法拉蒙德从前方飘回来与众人会合。他说守卫已经撤走,许多狗头人被“处理”了。他亲眼看见了那些杀戮。

堵住耳朵没有用。越往下走,意识越发昏沉,同行的五名洄游者最终全都睡了过去。那名圣武士和法拉蒙德当时如何,没有人注意到。

醒来时,除阿斯特里翁外的五人已经换上睡衣,躺在一张松软的大床上。四周是一间温馨得近乎失真的卧室。那名圣武士不在房内;阿斯特里翁仍在昏迷,被某种力量吸附在墙面,身上留着许多血痕。

一个身穿祭袍的提夫林拿着刀站在众人面前。众人杀了他不少手下,他却说,看在“那位”的面子上,自己不准备进一步激化矛盾;唯独西里尔的信徒仍要被处理。他口中的“那位”始终没有姓名。

祭司又对阿斯特里翁说,并不是所有人的神都像西里尔那样幸运。等仪式完成,他的女神便会从“冥界之底”重生。

西奥多暗中联络阿利斯特。阿利斯特仍相信众人可以自行脱困;如果局面真的失去控制,祂也能制造某种“意外”把他们带出去,只是不愿主动干预,以免得罪这位叛神同事。祂最终还是出手免除了此处持续生效的睡眠场地效果,同时严厉警告西奥多:不要回答叛神的任何问题,也不要与她对话。

眼前的仪式与后续审问共同说明,这座矿场听命于祭司,也一直在为仪式收集材料。珍妮指出的“头头”、店主口中的“大人物”和守卫讳莫如深的“老大”,至此都指向这名提夫林大祭司;文书中最大的客户“瞌睡女士”也有了朱莉亚这个指向,另一个代号“月亮脑袋”却仍然无人知晓。但账册里的金属、宝石究竟各自流向何处,不能一概而论。

献祭开始后,一个身影从阿斯特里翁身上穿出。那只是回笼觉之神朱莉亚短暂显现的化身,却已经足以攻击在场的洄游者。

化身在战斗中控诉西里尔。按她的说法,阿斯特里翁的八音盒源自一位名叫伊妮德的精类,盒中的声音正是从伊妮德身上掠夺而来。伊妮德原本无辜,只因受到西里尔嫉妒,才被夺走声音;她在屈辱中抗争,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这是朱莉亚一方给出的故事。

阿什利对受到控制的阿斯特里翁施放自创的梦游术,仍无法正面对抗神力。化身随即开始争夺八音盒,强行解除了阿斯特里翁与它的同调,夺走八音盒后立刻消失。

这次仪式只让化身短暂显现,没有使朱莉亚本体脱离囚禁。八音盒离开阿斯特里翁后,那份疑似影响心智的异样也立刻结束。

余下的邪教成员很快被击败。提夫林大祭司在审问中承认,矿场听从他的旨意,目的是唤回女神;狗头人都被集中到了底层;那十五名自称洄游者的人,在他看来也可能只是骗子。至于那名女圣武士,他只说对方或许正在与自己的手下交战。

被问到最后,大祭司不再解释。

“要杀就杀,无需多言。”

其他俘虏还说,先前失踪的卢锡安应该也已经死了。众人没有找到可以证实这句话的遗体或其他证据,只能把它当作俘虏一方的判断。

离开仪式区后,众人发现沿途守卫全部倒在地上,身上没有血迹,看来只是睡着了。他们很可能也被扩散的神力波及;是否已经真正摆脱控制,只能等醒来后再判断。

一条新鲜的血迹从通道延伸出去。血迹结束处,那名女圣武士已经死了,身边还有三名受伤的敌人。众人赶到时,已经错过最后的施救时机。她没有留下姓名,也没有留下遗言。

她随身携带的纸张还记录着另一项任务:更远处的某座城市可能即将爆发战争,需要有人前去阻止。那不是众人的下一站,只能先把这条消息带走。

审判与交接

矿场底层,加洛特并没有睡着。

他说上级已经下令“清理”狗头人,只因时间不够,才只杀了二三十个。他接着指认参与屠杀的守卫,却刻意漏掉了自己。那份慌乱没有瞒过众人:加洛特同样动过手。

所有确认参与屠杀的人都被处决。

矿场里的十五名冒牌洄游者随后被叫了出来。他们一边出列,一边还在互相指责对方才是假货,费了不少功夫才安静下来。众人问起冒充洄游者可能招来的神罚,他们却说自己只是听闻这里管得松,想借身份蹭些吃住;至于神罚,没有谁真正见识过。

阿斯特里翁用现场材料搭起临时审判台,将提夫林大祭司血祭给西里尔。此时八音盒已经被夺走,那份疑似存在的心智影响也已消失。这是阿斯特里翁恢复自主之后仍然作出的选择。

矿场财物经过清点与分配,受害矿工获得自由,矿场本身则转交给当地人和获救的狗头人。按女圣武士留下的情报,公正之神更大规模的支援将在大约两天后抵达。众人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留在原地等待,把矿场情报、俘虏、伤员、沉睡的守卫、十五名冒牌洄游者以及后续秩序一并交给来援者处理。

等待时,有人忍不住问:既然支援两天后就到,那名圣武士为什么不能多等一等,非要独自冲进去?最后也只能归结为,公正之神的信徒有时确实一根筋。

西里尔后来向阿斯特里翁承诺,未来会给他一件新的神器,因为将来还会有别的用途。那只是尚待兑现的许诺,此刻没有任何实物出现。

珍妮决定留在矿场。她要带领自己的族人重新建立村落,学习外面的文化。

珍妮不是被留在这里。她选择留下。

众人考虑把此地交由纸城克朗梅尔作为卫星城庇护,具体联络则委托已经到场的支援人员转达。

法拉蒙德的灵魂仍在矿场上空飘来飘去,专心挑选漂亮的石头,想把它们送给大哥的女儿。这些后来捡到的宝石,与先前托付给众人的未拆包裹并不是同一件东西。

他那笔真正的债,也在此时逐渐说清。按照法拉蒙德自己的讲述,西里尔曾救活大哥的女儿;他则以变得迟钝为代价,换来吟游诗人的才华,并因此欠下六位数金币的债,要用这份才华替西里尔工作偿还。至于“救活”是否确如他所说,眼下没有其他证据可以确认。

矿场确实给法拉蒙德发过少得可怜的工资,真正的骗局在于有人让他相信,这点钱足以偿还神债。他信了,于是仍留在这里工作。

西奥多看见收件地址时,认出大哥的女儿正在前方城市的一所贵族学校。地址旁的名字是拉缇亚·金火。
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其他同伴,唯独没有告诉阿斯特里翁。

债的真相与神祇夜话

关于伊妮德,众人又听到了不同的说法。

阿斯特里翁向西里尔求证后,将祂的版本转述给众人:伊妮德傲慢,自认能够胜过正神,主动以艺术为赌注发起挑战,最后失败。

西奥多又向阿利斯特问起同一件事。阿利斯特给出的叙述少了些情绪:伊妮德太受欢迎,西里尔可能因此感到威胁,提出以艺术相赌,看谁能感动更多的人。西里尔的歌声感动了一整座城;伊妮德自知无法在人数上胜出,便只为西里尔一人献唱,也确实只感动了他一人。按赌局规则,获胜者仍是西里尔,祂据此取走伊妮德的嗓音。此后祂曾提出,只要伊妮德认输,承认自己不如正神,便把嗓音归还。伊妮德直到死去都没有认输,也没有取回自己的声音。

朱莉亚的控诉、西里尔的辩词和阿利斯特近似记录的讲法并不相同。能够确定的只是各方说法彼此重合的部分;动机与是非,仍随叙述者而变。

众人回到旅馆,终于取回原本的衣物与全部装备。此前的战斗中,他们一直只能使用临时找到或从守卫身上缴获的武器、护甲与材料。直到此刻,那次坠落所夺走的东西才真正回到手中。

马琳又私下找到了阿什利。这场会面没有其他人在场。

阿什利打开故事香水,看见马琳编排的一段故事:尚且年轻的阿利斯特伪装成一个小姑娘,接近一位年老的精灵法师,与对方约会周旋,最后偷走法术书逃跑;临走前还回头大喊,对方活该被骗。马琳说,这个结局违背了大家的意愿,所以很有欺瞒之神的味道。

这只是马琳编织的故事,真实性无法确认。阿什利也没有把这场私下会面公开给其他人。

随后又到了各人与神祇沟通的时刻。

芋头与克罗阿西娜交谈时,全队都在旁听。克罗阿西娜解释,神若真正死去,便是彻底死亡,不会像凡人的灵魂一样前往冥界;那些叛神也并没有死,只是被囚禁、被隔离在世界之外。她所说的“世界之外”,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为冥界。照这个说法,邪教徒口中的“重生”更接近解除封印,而不是死而复活。

芋头答应在万象集会上替克罗阿西娜宣传。她表示感谢,没有交代额外任务。

阿利斯特先在众人都能听见的沟通中质疑,如此小规模的仪式怎么可能真正召唤出朱莉亚;这也印证了众人在仪式中见到的只是短暂化身。

随后,阿利斯特单独请西奥多在万象集会上宣传祂,保护祂的神龛,也尽力保护集会中的信徒。即使需要阻止西里尔信徒的恶行,若有其他办法,也尽量不要特意伤害他们。祂还希望西奥多留意并阻止某些同伴做出过于极端的事;说起这件事时,祂的口气仿佛已经预见了什么。

作为上一章穿上女装的回报,阿利斯特赋予西奥多每日一次的预言能力,形式近似预言学派法师的职业能力。那不是一枚实体骰子,而是一项每天可以使用一次的力量。这些万象集会任务和一对一叮嘱,当时只落在西奥多耳中。

蓝纱女士只与露妮娅交谈。她说出的危险与提醒,有些后来可以带回队伍;涉及旧组织、私人关系和阿利斯特计划的部分,则留在两人之间。

蓝纱女士先说,这是典型的叛神作风。朱莉亚原本是凡人,后来登神;伊妮德正是她凡人时期的好友。于是,伊妮德的故事又多了一层来自旧友关系的背景,却依旧无法只剩下一种解释。

在蓝纱女士的判断里,洛莲十分危险,任何相关人物或迹象都应当立刻避开;岔路口之神也存在威胁,只是作风神秘,无人真正了解;阿利斯特则极端危险,是一个恬不知耻背叛组织的人。其他叛神相对较弱,却仍不是如今的众人可以正面对抗的对象。

她口中的组织原本希望让施法者彼此交流知识,共同进步,交流法术发明并统一规范。蓝纱女士没有否认阿利斯特最初的目的,却认为祂为自己的争斗动用了这股力量,使组织的手段日益激进和肮脏。组织遇袭时,阿利斯特确实用许多极端办法保护成员;但依蓝纱女士之见,即使组织覆灭,也不该为此改变初心与立场。

那些研究后来带来了灾祸。蓝纱女士便要求露妮娅暂时不要追查组织曾经研究过什么。

蓝纱女士还警告,阿利斯特对露妮娅本人同样危险。祂曾在预言中看见,露妮娅是近几百年来第一个有能力杀死祂的人,因而制定过杀害她的计划,只是在实施前又自行取消。阿利斯特对外的解释是:祂防备严密,若露妮娅真能杀死祂,必然是先取得了祂的信任;而露妮娅既是蓝纱女士的徒弟,祂愿意相信她的立场,也就没有理由继续怀疑。

至于阿利斯特与洛莲,蓝纱女士称他们是一对别扭的师徒。阿利斯特是组织的核心创始人,洛莲则是名义上的领导者与指导者。蓝纱女士曾想与洛莲交流,却被阿利斯特拒绝。对岔路口之神,她仍只能给出“无人了解”的答案。

关于万象集会,蓝纱女士建议露妮娅借机传教,也可以谈及魔法学术交流。那些话题平日里有些敏感,在集会的传教氛围中可以稍微放开;但“世界之外”的探究仍不可触碰。集会上常有信徒聚众斗殴,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。

露妮娅只把可以公开的实用提醒带回了队伍。旧组织的往事、灾祸,以及阿利斯特曾经为她准备过的杀局,仍留在她一个人的沉默里。

上路时,行程已经排定。众人要先去沿途的贵族学校,寻找拉缇亚·金火,把未拆的包裹和法拉蒙德后来挑出的宝石分别交给她;之后再前往举办万象集会的城市。至于圣武士留下的战争预警,所指之处还在更远方。

临行前,法拉蒙德仍飘在矿场附近。众人带着他托付的包裹和后来挑出的石头上路;包裹依旧封着,另一只袋子则随着脚步轻轻作响。


最后更新:2026-07-24